在人工智能与大语言模型快速重塑国际传播格局的背景下，社交机器人凭借其自动化与智能化优势，通过算法驱动的叙事策略介入国际舆论博弈，借助精准情感计算与内容适配，系统重塑受众对国际事件的认知框架。乌克兰危机作为典型案例，充分展示了社交机器人从信息工具向战略性舆论引导武器的转变。研究表明，俄乌双方通过精心设计的网络实施大规模协同叙事，在构建战争叙事、制造信息迷雾等方面形成高度智能化的新型舆论引导模式。
在乌克兰危机中，社交机器人已从简单的内容分发工具，演进为集AI内容生成、人机协同网络操控及跨平台深层次地融合于一体的智能化舆论引导武器。其运作机制深刻体现了人工智能技术对国际传播模式的颠覆性重塑。
从垃圾信息到拟真叙事的AI内容生成。社交机器人生产的内容依托先进AI模型，实现了从海量粗制滥造信息向更具隐蔽性与针对性的拟真叙事的跃升。其一，大规模语言模型的策略性应用。亲俄的宣传网络大量使用大语言模型重写核心宣传内容，生成海量语法正确但逻辑混乱或与语境严重不符的独特评论变体，以规避平台的内容检验测试算法。例如，在Telegram平台上，被识别出的机器人账户发布的评论中，约有三分之一是经过编写的非重复信息。这些由大语言模型生成的评论，虽然表面上是完整的句子，但语境常显荒谬，这充分暴露出其非人工的本质。更进一步，俄罗斯的信息战策略已发展到大语言模型驯化阶段，即创建大量低质量、带有误导性内容的网站，并使其内容可被AI工具抓取，以此污染大型语言模型的知识库，使其在回答问题时输出符合俄罗斯立场的虚假信息。其二，深度伪造与合成媒体的战术运用。除文本内容外，深度伪造技术也被用来制造视听层面的欺骗性信息。例如，针对乌克兰领导人泽连斯基的深度伪造视频就曾在网络上出现，旨在混淆视听并破坏公众对乌克兰领导层的信任。这些高度拟真的合成信息，与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文本相结合，使社交机器人传播的叙事在形式上更加多元、更难以甄别，制造出显著的“认知罗生门”效应。
人机协同与算法分发的智能化传播网络构建。社交机器人并非孤立运作，它们通过与人类协同，并利用平台算法规则，构建起一个高效且具备一定自适应能力的智能化传播网络，该网络特点有二。其一，能操纵算法制造趋势。通过大量机器人账号的协同互动，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人为地将特定话题推上趋势榜单，从而抢夺话语权。研究之后发现，在乌克兰危机中，社交机器人会根据特定的政治事件和日期（如领导人选举、入侵周年纪念日或发生后）调整其信息发布策略与强度，以实现舆论影响的最大化。例如，2024年夏，乌克兰于库尔斯克地区发动攻势后，俄罗斯频道的机器人账户活跃度在7月下旬急剧上升，并持续数周开展协调一致的活动，以营造平静的氛围增强公众对俄当局的信任。其二，可进行精准的情感定位。社交机器人运营方会利用AI工具监控公众情绪，从而使叙事与受众的情感潜流产生共鸣，实现更精准的心理操控。例如，在克罗库斯市政厅发生后，机器人账号迅速在评论区赞扬俄罗斯安全部门，并将责任推给乌克兰。这种迅速而协调一致的反应利用了公众的恐慌与愤怒情绪，将克里姆林宫塑造成为强有力的秩序维护者。有研究将此归纳为引诱策略，即通过调动情感共振来促成态度认同。
从单一平台渗透到数字占领的跨平台深层次地融合。社交机器人可充分的利用不同社交媒体平台的特性和用户群体，构建一个多层次、去中心化的传播矩阵，以实现对其目标受众的数字占领，这种实现方式有二。其一，平台寄生的策略性选择。社交机器人以Telegram等在东欧地区极为流行的平台作为核心阵地，同时也在X和TikTok等全球性平台上进行扩散。兰德公司的报告说明，俄罗斯在X和Telegram平台上通过30余种语言进行了海量信息传播，仅在这两个平台就识别出超过4300万条相关帖子。而在俄罗斯境内，由于Meta旗下的平台被封锁，TikTok在乌克兰危机初期一度成为信息传播的重要渠道，但其内容却受到了严格限制，即俄罗斯版本的TikTok上关于战争的内容高达93%都有亲俄倾向。其二，构建去中心化传播矩阵。亲俄的宣传网络通过在不同平台间进行内容交叉引用，试图形成信息回声室，可为其叙事增添国际支持的光环。例如，机器人在评论中会重复推广指向俄罗斯媒体文章的链接，有时也会有意地引用《》等西方主流媒体的文章，试图通过加入西方信源来增加其评论本身的可信度。这种跨平台、多渠道的信息轰炸，使得特定叙事不断被强化，让受众在无形中更易接受其宣扬的观点，尤其是针对乌克兰东部被占领土的用户，这种数字占领效应更为显著。研究表明，话题标签（Hashtag）成为社交机器人行动中的重要工具。一方面通过推动标签活动来制造舆论影响力，另一方面通过标签劫持（Hashtag Hijacking）来扭转舆论局势，以此来实现跨平台的联动传播效果。
策略一，合法性建构。亲俄叙事的合法性根基，由社交机器人通过分层传播策略逐步夯实，形成从干预正当性到治理有效性，再到领袖权威性的完整论证逻辑。合法性建构由以下三种叙事实现。
一是通过“解放者”的道义叙事，锚定干预合法性。社交机器人集群以Telegram为核心传播阵地，针对俄控区及俄罗斯本土受众密集推送顿巴斯地区人道主义危机相关联的内容，将俄罗斯的跨境干预定义为对俄语居民的必要保护，并关联去纳粹化、反抗西方势力扩张等辅助叙事，形成道义层面的闭环论证。这一些内容并非随机发布，而是由众多账户组成的网络自动协同运作，通过模仿本地新闻来源的账号矩阵发布信息，刻意营造社区共识的假象，削弱公众对干预行为的质疑。
二是通过“重建者”的实证叙事，强化治理有效性。在马里乌波尔等占领区域，机器人账号启用常态化宣传模式，以伪造的地方新闻频道为载体，系统性展示基础设施修复进展。将住宅楼宇的建设画面，供水、供电、供气的恢复动态等，配以生活正在回归正轨、安全与稳定已到来等标准化文案。更具策略性的是，这种宣传能精准匹配现实矛盾。当占领区出现断水断电等问题时，机器人会在数小时内密集推送修复进展，通过即时反馈消解民众不满。这种与现实事件绑定的传播逻辑，在库尔斯克攻势等危机中同样显现。机器人在冲突爆发前一周便提前铺垫政府高效援助叙事，以紧急付款到位、医疗机构正常运作等内容营造稳定预期。
三是通过领袖形象的符号化塑造，凝聚权威认同。俄罗斯将对领导层与军队的赞美形成标准化叙事话术，社交机器人将普京塑造为被迫扛起责任的和平捍卫者，通过重复抵御西方挑衅、守护本国利益等核心内容强化记忆点。这种塑造与事件节点深度绑定，例如在特别军事行动周年等关键时期，相关赞美内容的发布频率会显著提升。
策略二，他者污名化。这种叙事并非零散的谣言堆砌，而是由俄罗斯信息部门统筹规划、AI系统精准执行的系统化操作，针对乌克兰民众、西方盟友、全球南方国家等不同受众，设计差异化传播内容，实现精准打击。该策略包含以下三种内涵。
一是领袖污名化，利用AI驱动符号攻击战。社交机器人集群以吸毒成瘾、家族腐败、西方傀儡为三大核心指控，将对泽连斯基的人身攻击形成标准化叙事模板。涵盖了泽连斯基靠美国资助维持奢靡生活、受拜登操控签署卖国协议的叙事，甚至包含私生子丑闻、统治等人身攻击。这一些内容并非随机扩散，而是由大量组网账户，模仿乌克兰本地新闻账号的风格发布，并在Telegram多个频道里持续高频输出评论。算法随后将其推送到占领区用户，刻意营造全民质疑总统的氛围。更具技术隐蔽性的是，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内容会自动规避平台审核规则，通过替换敏感词汇、调整句式结构、混入真实新闻片段等方式，使每条变体都具备原创性，降低被识别为垃圾信息的概率。
二是国家解构，利用棋子论与失败论进行双重瓦解。针对乌克兰的国家叙事，社交机器人通过外部利用与内部崩溃两个维度，刻意放大其失败国家属性。机器人集群在Facebook、TikTok等平台定向推送乌克兰沦为北约代理人战争牺牲品的内容。通过伪造西方官员泄露言论、剪辑援助延迟新闻片段等方式，强化乌克兰是鲁莽代理人、西方是玩世不恭的傀儡操纵者的认知。在拉丁美洲、非洲等南方国家，这类叙事还与反殖民情绪绑定，将西方援乌解读为新帝国主义扩张，削弱乌克兰的国际道义支持。同时围绕经济困境与政治内耗，机器人会构建提出问题、放大现状、归因于政府的传播链条。在乌克兰出现能源短缺时，Telegram上的伪造地方频道会在1小时内密集推送基辅当局挪用修复资金的虚假报道，配以断水断电的悲情画面。在议会出现政策分歧时，机器人则同步发布政府分裂致前线月，俄方通过大量Facebook广告集中传播此类叙事，其中腐败致战争失利、动员等于送死等主题占比超40%，精准击中民众对战争的疲劳心理。
三是道义消解，利用纳粹化指控进行煽动性绑定。系统性指控乌克兰政府纵容纳粹主义是最具破坏力的叙事武器，其核心策略是将极右翼力量主流化，并与军事行动进行反恐关联。社交机器人以亚速营为主要攻击靶点，通过三种方式塑造叙事。其一，符号放大。密集推送亚速营成员佩戴纳粹狼天使臂章的训练视频，隐去该组织仅占乌军极小部分且缺乏政治权力的事实，将其描绘为掌控国家政权的核心力量。其二，历史嫁接。伪造亚速营在顿巴斯实施种族屠杀的图文证据，关联2014年乌东冲突的真实伤亡事件，混淆公众对责任方的认知。其三，话语绑定。在所有涉及俄军行动的内容中嵌入反恐标签，将其对马里乌波尔的围攻定义为清剿纳粹分子，将库尔斯克攻势解读为反击新纳粹扩张，使军事行动获得正义性包装。
策略三，情感动员。社交机器人在乌克兰危机中的情感动员，以议题绑定、情感刺激、认知固化为核心逻辑，通过技术化叙事设计与精准化传播适配，将情感要素转化为舆论引导的核心武器。其策略实施围绕共情激发、焦虑制造、认同强化三大方向展开，形成覆盖不同受众，适配多元场景的情感动员体系，深刻影响国际舆论对冲突的认知框架。该策略通过以下三种方式激发公众情感。
一是激发共情，把握受害者叙事与个体化情感锚点。乌克兰危机中，社交机器人将共情激发作为叙事武器化的核心抓手，围绕阵营立场构建差异化情感策略，通过个体化叙事与价值绑定的组合方式，将抽象战争议题转化为可感知的情感体验，从而高效撬动目标受众的认知倾向。乌克兰阵营（以下简称“挺乌”）社交机器人以苦难共情为核心，构建乌克兰正义受难者的形象认知，激发国际社会的同情与支持。在人权议题中，机器人账号密集传播俄军伤害平民的相关联的内容，如伪造布查地区平民遇害的视频片段。这些视频经技术合成，通过狙击现场特写、儿童遇害画面等能强烈冲击视觉的元素，快速触发公众的怜悯与愤怒情绪。部分机器人账号还以亲历者视角发布个体叙事，例如模拟乌克兰民众口吻的推文称“我的孩子再也见不到阳光，俄军的导弹摧毁了我们的家”。将宏观战争议题转化为具象的情感体验，降低受众的情感共情门槛。同时，挺乌社交机器人还注重与国际道义绑定，在传播中高频使用民主、自由、人权等关键词，将对乌克兰的情感支持与维护“普世价值”的认知结合，使情感动员获得更广泛的跨文化认同基础。另一方面，俄罗斯阵营（以下简称“挺俄”）则聚焦本情与反抗共情，针对俄语区及国际反西方群体设计情感叙事。在俄控区及俄罗斯本土，机器人账号以守护家园为情感锚点，推送俄军保护东正教神父、帮助平民撤离危险区的内容，通过宗教认同与乡土情结激发民众对军事行动的支持。针对“全球南方”国家，这类叙事还与反西方干预情绪绑定，将俄军行动解读为反抗北约扩张的正义之举，通过伪造美方援乌武器导致平民伤亡的新闻片段，激发民众对西方霸权的反感。
二是制造焦虑，进而放大危机叙事与不确定性。社交机器人通过放大冲突中的风险与危机，制造公众焦虑情绪，进而动摇目标群体对敌方的信任。挺乌机器人主要围绕生存焦虑与安全焦虑设计叙事。在经济领域，提前推送俄罗斯若不被踢出SWIFT系统，全球能源安全将遭威胁的内容，将对俄制裁与公众生活的能源成本、粮食价格绑定。在安全领域，传播俄军可能使用核武器、攻击民用基础设施的虚假预测，配合断水断电的悲情画面，强化民众对俄罗斯不可预测、极具威胁的负面认知。时间序列分析显示，这类焦虑叙事的传播具有非常明显前置性。在西方对俄制裁措施落地前48小时，通过提前铺垫焦虑情绪，为后续政策获得公众支持奠定基础。挺俄机器人则聚焦信任焦虑与未来焦虑，对乌克兰民众及西方援乌群体实施情感干预。针对乌克兰民众，机器人账号密集传播泽连斯基政府挪用援助资金、北约无意让乌克兰获胜的信息，通过伪造西方官员泄露言论、剪辑援助延迟片段等方式，制造政府不可信、盟友靠不住的信任危机。针对西方民众，推送援乌导致本国通胀加剧、能源短缺的内容，将乌克兰危机与西方民众的生活成本绑定，放大战争无赢家、援助无意义的焦虑情绪，进而削弱西方社会对援乌政策的支持力度。
三是强化认同，构建二元对立与群体归属感。社交机器人通过构建“我们”与“他们”的二元对立叙事，强化目标群体的身份认同，形成情感层面的阵营固化。挺乌机器人将冲突简化为正义与邪恶、民主与独裁的二元框架，通过标签化传播强化对立认知。在推文中高频使用“（阻止普京）“（与乌克兰站在一起）等标签，将俄罗斯定义为侵略者、独裁政权，将乌克兰及西方盟友定义为自由守护者。同时，刻意淡化俄乌同源、同教、同文的历史关联。通过伪造俄罗斯意图消灭乌克兰文化的证据，强化乌克兰民众的民族身份认同，激发其抵抗意志。挺俄机器人则以历史正义与反霸权为核心构建身份认同，将冲突解读为俄罗斯对抗西方霸权的斗争。机器人账号频繁关联北约东扩、苏联反法西斯历史等内容，将俄军行动定义为守护历史正义的行为。同时，通过标签劫持策略，在挺乌标签下发布西方才是战争幕后推手的评论，例如在“（乌克兰万岁）话题中插入北约持续拱火致冲突升级的内容，试图瓦解挺乌阵营的身份认同。针对俄罗斯国内民众，则通过领袖符号化强化认同。将普京塑造为抵御西方挑衅的民族英雄，在重要节点，高频发布赞美内容，巩固民众对军事行动的情感支持。
社交机器人在乌克兰危机中的系统性武器化应用，标志着国际传播领域已进入智能化博弈的新阶段，舆论引导模式正经历由传统信息分发向算法驱动、高度定向的叙事操控的根本性转变。面对这一结构性变革，亟需从治理体系、社会韧性与全球协作三个方面，共同构建安全且具备韧性的AI赋能国际传播新生态。
强化技术治理与平台问责，构建前瞻性监督管理体系。在人工智能技术迭代速度持续加快的背景下，治理框架需具备动态适应与风险预见能力。在技术层面，应重点发展基于深度学习的多模态内容识别技术与可解释AI系统，构建能够实时监测、溯源的分析网络，以有效应对生成式AI带来的深度伪造与虚假信息挑战。在平台责任层面，通过立法规范与行业标准双驱动，明确平台在内容审核、算法透明度与趋势排名公正性等方面的主体责任，并对纵容社交机器人滥用、操纵舆论生态的行为实施分级追责。可参考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的风险分级理念建立监督管理机制，对有潜在舆论操纵风险的AI应用实施贯穿设计、部署、运行全周期的分类监管。
构建社会认知免疫体系，提升全民数字素养。构建具备可靠信息判别能力的社会认知体系，是应对智能化叙事操控的根本路径。在教育体系建设方面，应将数字公民教育与批判性思维训练全面融入国民教育体系，重点培养公众对合成媒体、算法推荐与情感化叙事的辨别与反思能力。在关键群体培育方面，需关切青少年群体的数字社会化过程。通过课程介入与社区引导，帮助其建立健康的网络行为模式与理性的信息消费习惯，抵御算法个性化推送可能带来的认知窄化与价值观冲击。在权威声音塑造方面，主流媒体应坚守专业性与公信力，在舆论场中发挥事实核查、深度解读与理性对话的关键功能，成为复杂信息环境中的可信认知节点。
创新伦理规范与深化全球协作，共建包容性治理框架。人工智能的全球化属性要求治理体系必须建立在跨国共识与协作基础之上。在伦理建设层面，应前瞻性界定人机交互中的道德边界，关注社交机器人在情感模拟、身份伪装、政治诱导等方面的伦理风险，确保技术发展符合人类尊严与社会信任的基础要求。在法律保障层面，加快探索人工智能主体的法律责任界定，明确其在开发、部署与传播过程中的权责归属，为技术滥用行为的认定与追责提供法律依据。在全球治理层面，应热情参加并推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电信联盟等多边机制下的AI治理对话，倡导构建尊重数字主权、保障算法公平、促进技术共治的国际规则体系。返回搜狐，查看更加多
